凡煙小說

第 20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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閑看著他,終於說:“林肯它沒事,我們到的時候它躲在你的床底下一動不動,你的朋友把它帶回去了。你放心。”

陸鑫沒有說話,說話會消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。他眨了眨眼以示自己聽見了,然後他靜靜地等待著。

他等待著杜閑的指責。

也許是善意的,或許不會太嚴厲,但依舊會讓陸鑫無言以對的指責——這不是正常的嗎?作出這種荒唐行徑,難道不該在睜眼醒來的第一時間被罵個狗血淋頭麽?

然而許久,杜閑什麽也沒說。

杜閑他在害怕。

眼前的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,艱難且細微的呼吸聲不停傳進杜閑的耳畔。他回想著之前那個頭發微禿的主治醫生評論他這個病人的話,頭皮仍在一陣陣發麻。

——“幸虧送來的還算及時,失血量已經過大,再晚送醫院一刻鐘,小夥子就真的救不回來了。”

——“那一橫一豎兩刀下去,差點真就割斷動脈。尤其是豎的那一刀,生生是沿著手筋往裏剜,一般人哪能對自己這麽狠?……”

杜閑很想問問陸鑫,他知不知道再遲一刻鐘他這條命就真的沒了。

可是他忍住了。

杜閑闔了闔眼,他什麽也沒說,靜靜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。

他只問了陸鑫一句話:“現在你……感覺怎麽樣?”

陸鑫蒼白僵硬的臉上似乎有了柔和的線條,他輕輕地開口,似乎答非所問。

“我太累了。”

那無止境的虛無和茫然,游離於世界邊緣的孤獨,無法忍受的枯萎和幹涸。

太累了。

陸鑫想,我只想要一個盡頭。

杜閑低下頭,他攥了攥自己的雙手,終於下定決心,伸過去覆上了陸鑫的左手。

輕,卻充滿力量。

縱然自身就是精神科的醫生,縱然在安撫抑郁癥患者時的人生哲理長篇大論早已爛熟於心,可在面對眼前這個人的時候,杜閑覺得任何言語的寬解都是徒勞。

握住你的手吧。

這是杜閑能夠想到的僅有的,超越蒼白語言的安慰方式。

杜閑的體溫常年較低,手總是沒什麽熱度,然而眼下陸鑫的手卻比他的更冷。

那涼意透過手心一直傳到杜閑心裏。

杜閑握的更緊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著陸鑫緊閉的雙眸,“因為你生病了。陸鑫,可是生病會好的。”

“這個過程也許很漫長,可是請你不要放棄。你不會知道,你沖動的決定會給自己和在乎你的人帶來什麽後果。死了……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。”

“我跟你朋友趕到的時候,幾乎以為你已經——陸鑫,我是一個醫生。我原以為我不再懼怕死亡……可那時候,你的……你的死亡就在我面前,而我,根本沒有辦法面對。”

杜閑沈著眼眸,盡量不讓自己的話語發生顫抖,盡管就連他自己都感受得到快要溢出喉管的恐懼。

陸鑫只是安靜地躺著,眨了眨眼,眼底似乎泛出些微笑意。陽光打在他身上,照的他蒼白的臉頰越發盈白,像裹了一層茸光。

可是幸好,杜閑知道這個人現在還活著。

陸鑫還活著,盡管他看上去無比虛弱,可他畢竟還活著。

“也許病痛和折磨讓你不懼怕死亡,可這不意味著死亡不可怕。”

杜閑無力地垂著頭,柔軟的頭發搭在他的眼前,卻掩不住目光中的哀傷。

“陸鑫,我知道,對現在的你而言,死亡也許是最簡單的方式。可是如果——如果我有那麽一點點的資格說這句話,陸鑫。請你為了所有在乎你的人,再堅持一下。”

他握著他的手,心有餘悸地看著他,甚至不敢閉眼,因為一閉眼就是前一天陸鑫流著鮮血倒在床上的模樣,仿佛下一秒這個羸弱疲倦的身軀就會離他而去,離世界而去。

陸鑫卻始終沒有說話。

他只是沈默著,然後艱難而緩慢地轉動手腕,輕輕地回握住杜閑的手。

“真好……”這舉動大概費了他不少力氣,他終於說,“醒來之後第一眼能看到一個在乎自己的人,真好。”

他沒有再進行更多的對話,只是這樣平淡地握著杜閑的手,再一次沈睡了過去。

17、

當謝錦文結束項目部的例會趕到醫院的時候,他透過病房門上的小窗口,看見病床上架著一張小方桌。桌上放著一個飯盒,陸鑫弓著背,身上裹著兩層厚的棉被,正艱難地用完好的那只手舀著白粥,模樣很有幾分狼狽,杜閑則用左手支著腦袋坐在床邊,右手翻著當天的報紙,只是鏡片後的雙眼半睜不睜,將將要去會周公。

謝錦文眉角上挑,推門進來,也沒顧上先看看陸鑫的情況,直接給杜閑打一招呼:“杜醫生,你怎麽還在這兒?”話裏是顯而易見的驚詫。

正在努力跟瞌睡鬥爭的杜閑聞聲一個激靈,猛一擡頭,這才清醒了幾分,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:“嗯,謝先生來了啊,陸鑫今天開始發燒,下午打了消炎藥,這會兒燒剛退下來一點。”

謝錦文掃了陸鑫一眼,表示不解:“我不是請了護工來陪床麽,怎麽沒見著人?”

杜閑笑了笑,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上肢:“是這樣,我今天正好是夜班,陸鑫上午一直昏著,又發抖,高燒又不退,也不知道情況穩不穩定,我怕護工有什麽疏忽,畢竟照顧病人肯定還是熟悉的人比較細心。”

“這麽說,你在這兒陪了陸鑫一整天?”謝錦文擰起眉,“可你昨晚上也跟我在醫院守了一宿,你這是有多少個小時沒休息了?”

杜閑揉了揉腫脹發黑的眼圈,用輕松的語氣道:“沒關系的,中午小睡了一會兒,我本身就不太嗜睡的。”

他們說著話,卻沒註意到埋頭吃粥的陸鑫握著湯勺的手停頓了半晌。

陸鑫保持著喝粥的姿勢坐在那裏,他沒有擡頭,沒有插話,只是不動聲色地,安靜地聽。

“好吧。”有著狐貍眼的男人聳了聳肩,“陸三金,你這主治醫生可找的真夠好的。”

謝錦文本就不喜與人爭執,既然杜閑話都說到這份上,他自然也懶得再勸,只是轉過頭看著病床上的好友,涼涼地譏了一句。

陸鑫這才擡起頭來。

他的臉上是杜閑熟悉的笑容,彎著眉眼,就連鋒利的劍眉都有了弧度,笑意盈盈地說:“那是,我人品好麽,遇上好醫生了。”他說著,緩緩看向杜閑,眼裏刻意的笑意卻淡了,只是那樣徐徐緩緩的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如此平靜,仿佛映著窗外斜陽餘暉的清潭,靜謐,卻染上紅霞的暖意,通透純粹得直達他的內心。

微微佝僂著肩膀的陸鑫面色蒼白,唇無血色,還因為輸液的緣故不時發冷哆嗦,卻用這樣的方式傳達著他的感激,信任,和暖意。

他收回視線,回首垂眸,長而密的睫毛在鼻梁兩側投射出淺淺陰影,剎那間微風拂過,似乎在無意中掃到了誰的心。

——如果杜閑知道什麽是心動的話,他會知道這種過電一般帶著酥麻微癢的刺痛感,並不是因為透支過度身體不支造成的不適……

不過眼下,他只是心道不好,略微後退一步,後背抵住窗臺的墻壁,不動聲色地撫了撫胸口。

“既然謝先生來了,”杜閑簡短地說,“那我正好先回去了,晚上還有夜班,提前過去休息一會兒。”

謝錦文正背對著他們給自己倒水,聞言轉過身來,點點頭:“謝錦文——叫名字就成,別太客氣——這兩天真是辛苦你了,不好意思。”說完擡起手臂將紙杯送到嘴邊,喝了兩口。

在謝錦文擡手的瞬間,杜閑註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環著一個哥特風格的黑色皮圈,皮圈表面嵌著金屬倒刺,在叛逆的風格中透著幾分恐怖,似乎與謝錦文清逸的氣質截然不同,乍看過去頗為惹眼。

杜閑楞神間,謝錦文又把手放了下來,那古怪的飾物被松開的寬大的袖口遮住,一晃就看不見了。

杜閑回過神來,對謝錦文投射過來的視線報以和煦的一笑:“那行,錦文,陸鑫,我先走啦。明天我再來看你——”說著就順手整理好之前翻閱的報紙,向門口邁出腳步。

“哎。”

杜閑快走出病房的時候,一直沒怎麽出聲的陸鑫突然叫住了他。

杜閑停下來朝他看過去,陸鑫似乎有點局促,下意識地想擡起手臂撓頭,卻被手上冰涼的針管阻擋了動作。

他的手只好僵在半空,訥訥地說:“那什麽,小杜,夜班…...別太辛苦,撐不住了就睡一會兒,註意身體。”

依舊是有些沙啞的嗓音,落語也輕,卻溢出些許連陸鑫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心。

而杜閑溫和地看著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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